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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里昂邂逅雷蒙·钱德勒

文章来源:作者:团委 发布时间:2016年11月26日 点击数: 字体:

在里昂邂逅雷蒙·钱德勒

/幽草

 


 

房间里飘荡着一股煎鱼的香气,过了一会儿,混入了烟草味儿。晚饭后我推开窗子一边吸烟一边看楼下的风景,这是前不久房间被强制安装了烟雾探测头后的习惯。夜里九十点,马路上寂静无人,沿街只有药店的招牌还亮着。道边泊着两辆黑色的私车,像一对相依为命的孤儿。路灯和对面窗口的灯光是昏黄色,“乡愁”与“温暖”都是这个颜色。

这一天是中国的年三十,我在法国中东部的城市里昂,某个学生公寓里度过。有生以来第一次在故乡以外的地方过年,冷清利落得正合心意。正值学校冬假,我花了两个晚上卧在沙发上,读完一本雷蒙·钱德勒的《漫长的告别》。有名的硬汉侦探小说,评论家对其“文学性”的评价也很高。睡醒时手机叮咣响了好久,全是朋友们新年祝福的微信。我给一个好朋友发短信,说今年我决心成为一名硬汉。回复和想象中的“你有病”不太一样,她说,好好,我来写硬汉的你和一只三花猫的小说。

——没错,硬汉通常对猫儿温柔。

 

新年的愿望是做一名硬汉,要解释这事儿还需一番工夫。此前,大学毕业后我感觉自己倒更像一个穿惯了T恤人字拖的流浪汉,股票没有、保险没有,社会性也没有。去年年末我拿到签证,买了去里昂的机票,在北京的航站楼告别了饲养我两年的男友——我们在闸机口分别,他站在那里目送我拖着一只黄色的旅行箱向候机厅走去,我每一次回头他都朝我挥手,直到我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——从这迄今想起来还带着哀愁色彩有一幕开始,流浪汉再见了。新的生活缠上了我,扒掉我的T恤人字拖,给我换上一件浆过的、白得发亮、簇新的衬衣。太新了,穿在身上时难免硌得慌。

刚到里昂时每逢有人问我“为什么来法国”我就回答“为了装×”。简单明了,意味深长。我早就受够了读书,而法国除了波德莱尔的墓地和朗香教堂,也再没什么别的对我构成致命的吸引力。“去法国”这个设定,原本是大学毕业前和家人的媾和。我那极度缺乏安全感的、威严又可怜的母亲,她的人生只有一个荣耀,那就是我去建筑公司当绘图工(建筑师),一天上班九个小时累成狗。当时我不能向她解释说我是一个小说家,从前是,将来也是,除了写小说我啥也不想干,因此我改口说,我去法国读书,在那之前我需要一段时间学法语。

这个“一段时间”一拖就是两年。我像一只猫儿一样蜷缩在男友的身边,交水电暖气费、和房东打交道,种种琐事全交给他,自己的日常是睡觉、写稿、用大音量听歌,有点儿像村上春树《斯普特尼克恋人》的开头。无名的小说家就该这样度过青春,忍耐着无名和寂寞,同时随心所欲,不过至少要出版一本小说,好让“小说家”这个头衔名正言顺一点。我是这么想的,我——太天真了,在某个世界里“小说家/作家/诗人”是荒谬的名词,你说你写诗,他们就笑话你。我的小说不值一提,连翻开的价值也没有,并且没有什么比建筑师这个头衔更崇高。去年5月,一个疯狂的电话终结了我的斯普特尼克生活。“你既不想工作,又不想读研究生,你想干什么?”好像我不去上一天九小时的那种班就失去了作为人的价值似的。——好吧,我说,行吧,半年后我就去法国读书。

小说不能放下,学习法语、申请学校、准备面签也需要时间。这半年的汹涌局促,写一部励志小说足矣。只不过毕竟它不是我雄心壮志的生涯规划,而是重重减法做下来后的无奈选择,因而也不觉得自豪。回想起来,最后的斯普特尼克生活一天天地流走的同时,“硬汉”这个主题也像水底的石头似的渐渐显出了轮廓。譬如我迷上了赛尔乔·莱翁内的西部电影,《黄金三镖客》啦,《西部往事》啦,譬如高仓健的逝世,譬如去年的《海贼王》里某位硬汉大出风头——我实在好奇尾田荣一郎为什么那么喜欢硬汉,打破自己不读美式小说的惯例去读《漫长的告别》也是出于这个缘故。

当我阅读着私人侦探马洛徐徐展开的生活,他只需要花两个小时煮咖啡就能平息自己的沮丧和坏情绪,不动声色地以一杯螺丝起子纪念亡友,还有“黎明喝咖啡,手枪决斗?”时,窗外正传来醉酒夜归的青少年们打架斗殴的骂声——我住的这个街区号称里昂最为杂乱的一个街区。公寓门口的广场上总是站着一群群无所事事的年轻人,深夜也能时时听见警笛声。也就在这一刻,“硬汉”这一形象以极为纯粹感性的方式在我心中丰满起来。同时我也明白了,今年,在法国生存着的这个崭新的自己,得是一名硬汉的形象。

 

硬汉用老式刮胡刀剃须、喝波本威士忌,自己煮咖啡、煎牛排,有时也在晚餐时分去小咖啡馆里点一份今日特菜。硬汉从不夸耀自己,当他为朋友两肋插刀时,只会平淡地说“背叛朋友我还这么干侦探生意”,硬汉交朋友有一套自我标准,道别时却从不挽留。硬汉干一份小而能自我掌控的工作,不依赖任何人,独立应付社会。硬汉的固有形象里藏着一种精神:他们从过往的经验中总结出一套只属于自己的逻辑,从此恪守自己的信条不再改变,在时代的狂风里以自己的步调行走,并无惧迎面的沙尘和砾石。他沉默,因他无需向人解释自己的人生,他也从不试图说服一个朋友,因他不依赖任何人。街边一个满身威士忌酒臭的醉汉只是单纯的酒鬼,而硬汉,即使凄惨地醉倒在街边也仍是硬汉。

 

对于自己还不能由自己来掌握的人生,我时时感到耻辱。二十岁时我没法想象这世界上能有一个完全容纳我的角落,如今这个念头变得淡薄了些,还没完全消去。我的一些朋友,心理年龄增长到某一岁之后就停止了生长。他们在世界这片广大的平原上发现了一个自己能容身的深坑,从此寄居其中,任凭广义上的时间还在流动,风云变幻,刮风下雨,总之不再搬家了。他们要是表现得更高傲点,大概也会被我尊为硬汉。一个硬汉!雷蒙·钱德勒的精神,像伞一样遮在头顶,陪着我每天走在里昂阴晦多雨的冬季街头。

刚到里昂时我连向人开口问路都需要勇气,一个月后,我习惯了吃羊角面包和奶酪,自己卷烟抽,赶着去上课的路上对肤色各异的路人抛来的媚眼照单全收。第二个月,我在课堂着顺着“自由”这个词给法国人讲解了一点中国近代史和白话文运动。每日的进化都以疲惫为代价,而放松的时候,软弱还不时冒出来添堵。——新的生活和我像一对无法咬合的齿轮,始终摩擦,可我也不能刚来就哭哭啼啼地回国,那会让我加倍耻辱。

我想至少掌握自己人生的一小部分,不会时时因为自己的软弱而耻辱。我得把这件崭新发硬的白衬衣穿软和、熨帖,从一件镣铐变成一件穿惯了的舒适的旧衬衣,而且我也不介意它会沾上一点红酒渍,或有一天被我脱下来,叠好放进衣柜里。

为此我得成为一个硬汉。现在还不够硬,可既然这个词已经荡气回肠地刻在我的心中,每天回响至少三次,它离我也没那么遥远了。你要是大学毕业后过一段斯普特尼克式的荒诞又美妙的日子,并接受了硬汉哲学,你终会在一些人心中成为一个小小的传奇。电话和保险公司、银行的无理取闹、深夜的警笛声、罗纳河边徘徊的怪人、行政的拖沓,以及在异国用另一种语言和人交流所带来的孤独,和恋人隔着两片海洋七小时时差的现实,把这些就着一杯螺丝起子咽进喉咙里。这是对我过往斯普特尼克生活的延续,也是对它的温柔纪念与道别。

过去庇佑着我的小小避风港,它离我那么远,远得像从海面上看见的灯塔,而当我踏上归程时,或许外表和离开时毫无变化,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已是一个硬汉,尝得出螺丝起子和滋味。生活一点也不浪漫,浪漫都在心里。“做一个硬汉”,这愿望的颜色从心里向外渗出,把我的孤独染出了一点滋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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